214、第214章(3/4)
好却没看她,只是静静望着陆淼,眼神温软,又带着不容闪避的重量。陆淼慢慢放下果盘,抬眼看向孟好好:“孟姨,我爸……上周出院了。”
“哦?”孟好好倒茶的手很稳,水流注入青瓷杯,清澈见底,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肺部阴影消了大半,但需要长期静养。”陆淼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,“他现在……在青县教小学自然课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翻动的簌簌声。
舅舅忽然开口:“青县?那地方我熟。十年前修水库,我在那儿驻过点。”他掏出烟盒又合上,转而拿起茶杯,“听说那边小学,连显微镜都是县教育局拼凑的二手货?”
陆淼点点头。
“显微镜?”那晶突然抬头,“陆淼你爸……不是学物理的吗?”
“嗯。”陆淼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茉莉花瓣,“但他现在教孩子们认蚂蚁怎么搬家,蚯蚓怎么松土。”
孟好好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一杯茶推到陆淼手边:“尝尝,新窨的。你爸以前,最爱喝这个。”
陆淼捧起杯子,热气熏得睫毛微颤。她忽然记起六岁那年发烧,父亲也是这样,用毛巾蘸了冷水,一遍遍敷在她额头上。毛巾凉了,他就去井里绞一绞,井水刺骨,他呵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小片雾。
“孟姨,”陆淼轻声问,“您……见过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吗?”
孟好好笑了。她起身走到五斗柜前,拉开最上面的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边角磨损严重,封口处用一小截红线细细缠着。她解开红线,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教学楼前。中间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乌黑浓密,正仰头笑,露出整齐的白牙。他左手搭在左边青年肩上,右手插在裤兜里,指节修长有力——那截手指,完好无损。
左边青年戴着眼镜,笑容腼腆,胸前别着枚小小的团徽;右边姑娘扎着两条粗辫子,穿着碎花连衣裙,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正偷偷往中间那人手里塞什么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书冉凑近看,“欧阳晓她爸?!”
孟好好点头,指尖抚过照片上蓝布衫青年的脸:“你爸,你欧阳叔叔,还有……我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“那会儿,我们都叫他‘陆老师’,不是‘陆校长’。”
陆淼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死死盯着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,那笑容鲜活得几乎要溢出纸面。可当她的目光移向照片右下角那行褪色钢笔字时,指尖骤然发冷——
“1983.7.15 淮宁中学毕业留念 于实验楼前”
1983年。
那一年,父亲二十三岁,刚拿到物理系毕业证;欧阳晓的父亲二十一岁,正读大三;而孟好好,十九岁,刚结束高中教师实习。
可这张照片上,没有缺指的左手,没有苍白的病容,没有青县小学教室里蒙尘的显微镜。只有盛夏灼热的阳光,和三双望向未来的、毫无阴翳的眼睛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斜斜切过玻璃,在照片上投下细长的金痕。那金痕恰好横亘在三人之间,像一道温柔的、无法逾越的河。
陆淼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欧阳父会记得她用红笔的习惯。
因为三十年前,那个站在实验楼前的年轻人,也曾用同一支红笔,在教案本上密密标注着“此处学生易混淆”“此处需补充生活实例”。
因为有些东西从未改变——比如对精确的执拗,比如对微小生命的凝视,比如在贫瘠土壤里,依然固执地埋下种子的姿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