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 下官想在长安城里做一件事。(2/4)
指甲掐进掌心,有人下意识挺直脊背,仿佛那黄点灼烫,正烙在自己心口。张玄素收回手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尔等今日坐于此处,不是来学如何写策论、如何对经义、如何揣摩上官脸色。尔等来此,是学如何辨水之清浊,识叶之沉浮,察堤之虚实,问薪之去向。”
他忽然弯腰,从案下提起一只竹篮——篮中堆着七八个粗陶碗,碗底皆刻着不同名字:王二狗、李阿婆、赵铁匠、孙寡妇……名字旁还刻着籍贯与职役。
“此篮十碗,皆出自城南永乐坊贫户之手。”他拿起一只碗,碗沿豁口,釉色斑驳,“王二狗,三十有二,跛足,靠替人挑水为生。此碗,是他昨日亲手所烧,烧窑时烫伤左手,至今未愈。他烧碗,非为卖钱,只为给病中老母盛一碗热粥。”
他将碗递向第一排一名青衫学子:“你,姓陈,今科明经。你家中良田百亩,仆役数十。你告诉我——若你任永乐坊里正,王二狗递来此碗,求你准他以碗易粮,你准,还是不准?”
那学子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额头沁出细汗,手指死死抠住蒲团边缘。
张玄素未等他答,又拿起第二只碗:“李阿婆,六十七岁,夫亡子殁,独居破屋。此碗,她攒半年鸡蛋换来的泥坯,请邻家少年代烧。她烧碗,是为将来入土时,能有一件干净器皿陪葬。”
他看向另一人:“你,崔氏子弟,祖上三代尚书。你若见李阿婆捧此碗跪于县衙门前,你扶,还是不扶?扶,恐污家声;不扶,恐失人伦——你选哪样?”
那人脸色霎时惨白,喉头哽咽,竟伏身于蒲团之上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张玄素静静看着,不催,不斥,只将第三只碗稳稳放在案上:“赵铁匠,四十九岁,打铁三十年,双手皲裂,指节变形。此碗,他打铁之余捏泥所制,烧裂两道,釉色不均。他烧碗,是为教幼子认字——碗底刻‘仁’‘义’‘礼’‘智’‘信’五字,每晚教儿摩挲一遍。”
他目光掠过众人,声音低下去,却更重:“尔等读圣贤书,背仁义礼智信。可你们可知,赵铁匠教子认字用的碗,比你们书房里那套定窑白瓷,更早刻下这五个字?你们可知,王二狗烫伤的手,比你们握笔的手,更早懂得何谓‘担’?你们可知,李阿婆跪在雪地里的膝盖,比你们跪在孔庙前的膝盖,更早懂得何谓‘敬’?”
厅内死寂。连李泰手中折扇“啪”地一声掉在膝上,他也浑然未觉。
张玄素转身,自案后取出一卷竹简——非《论语》,非《孟子》,乃是厚厚一叠手抄账册,封皮上墨书《贞观十七年京兆府仓廪出入实录》。
“此册,臣昨夜誊抄三遍,删去所有官话套话,只留数字与人名。”他将竹简展开,悬于架上,“尔等入学第一课,不读经,不习礼,只做一事——逐条核对。凡有出入之处,标注‘疑’;凡有缺漏之处,标注‘缺’;凡有显见不公之处,标注‘冤’。”
他目光如铁,钉在七百张脸上:“若尔等核出三处以上‘冤’字,且证据确凿,明日此时,可立于堂上,当众陈情。若核不出——请扪心自问:尔等所学之‘民本’,究竟是纸上墨痕,还是心头热血?”
说完,他退后一步,深深一揖。
不是向学子,不是向诸相,而是向那案上陶碗——碗中水波已平,榆叶静卧水面,叶脉舒展如初。
礼毕,他未再多言,转身离去,素麻袍角拂过门槛,背影单薄,却似一柱擎天。
满厅无人起身。无人鼓掌。无人交头接耳。
只有七百双眼睛,死死盯住那卷悬于架上的竹简,盯住案上那只盛水浮叶的陶碗,盯住竹篮里那些刻着卑微名字的粗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