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丽容揭身世(2/3)
锦缎里,轻轻一推,便让王夫人连装聋作哑都难——若拒之,显见心虚;若受之,便是当众吞下这枚裹着蜜糖的砒霜。王夫人腮肉抽动,终究没敢伸手去接。她只绷紧下颌,目光如针,刺向凤姐那张笑靥如花的脸,牙关咬得极紧,仿佛下一瞬就要迸出血来。
此时,探春忽开口,声如裂帛:“老太太,孙女斗胆问一句——赐园图中,威德堂后那方‘漱玉池’,原拟引活水环流,可图纸所标水脉走向,恰好穿过后巷柴房旧址。若按此建,须得拆了灶房西侧三间土屋,里头还堆着西府历年祭田契书、族谱残卷,更有老祖宗手抄《金刚经》一册,纸页泛黄,字迹微洇……这些物事,该移往何处?是另设库房?还是归入荣禧堂藏经阁?”
此言一出,满堂肃然。
贾母神色微凛,手指无意识捻着腕上一串沉香念珠,珠粒温润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潮汐。她早知那三间土屋是西府旧时存放要紧文书之地,更知其中《金刚经》乃史太君年轻时抄录,字字虔诚,笔笔浸泪。若为建园强拆,非但损了祖宗遗泽,更触了世家最忌讳的“毁契灭谱”之忌——哪怕天恩浩荡,亦难掩此举失德。
忠靖侯李氏缓缓放下茶盏,釉面映着她沉静眉目:“探丫头思虑周详。这园子再美,终究是人住的;园中一砖一瓦,若踏在祖宗骨血之上,纵有九重宫阙,亦如沙上筑塔。”
城阳侯徐氏颔首附和:“正是。朝廷赐园,重在彰功扬德,不在穷奢极欲。若为几处亭台,毁了百年文书,倒叫外人议论贾家忘本——侯爷少年英武,岂容身后蒙尘?”
贾母心中块垒渐消,笑意重新浮上眼角:“好孩子,这话说到根上了。你既看出此节,可见心思不在园景,而在人心。”她转头对身旁大丫鬟琥珀道:“去,取我那匣紫檀雕花锁柜钥匙来。里头第三格,有老祖宗当年手绘的‘宁荣二府地脉图’,还有族中‘典守簿’副本。让探丫头带着迎春、湘云,去荣禧堂西耳房,对照赐园图,细细勘验。凡涉旧屋旧籍之处,一一标注,明日辰时前,呈到我案前。”
探春躬身应诺,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——她等这一刻,已非一日。那三间土屋,是王夫人当年掌权时,以“防蠹虫蛀蚀”为由,强行将西府旧档迁入之所;更是她暗中授意,将秦可卿生母嫁妆账册、贾蓉休书底稿等物,尽数混杂其中,欲令其永不见天日。今朝借赐园之名撬开此门,非为争胜,实为揭盖——盖下压着的,是秦可卿被逼远遁江南的雪夜,是贾蓉伏罪后无人收尸的寒窑,更是整个荣国府讳莫如深的脓疮。
湘云却浑然不觉暗流汹涌,只拉住迎春袖角,眼巴巴道:“姐姐,咱们快去!我带了新研的松烟墨,还有那支‘玉蟾吐露’的狼毫,专为誊写图样!”迎春柔柔一笑,点头应下,目光掠过王夫人那张铁青的脸,如拂过一片枯叶,再无停留。
就在此时,廊下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夹着一阵微喘。只见宝玉匆匆掀帘而入,发冠微斜,袍角沾了半片槐花瓣,脸上汗津津的,眼中却亮得惊人:“老太太!孙儿……孙儿刚从国子监回来!先生说,今日圣上特召贾琮兄入文华殿,议北疆屯田新策,琮兄临行前,托我带句话——”他顿了顿,胸膛起伏,声音陡然拔高,清越如鹤唳:“他说,请老太太放心,赐园营造,必依法度;而荣国府的根,永远扎在宁荣街的老槐树底下,半寸不移!”
满堂寂静。
连王夫人捏着绣墩扶手的手指,也忘了用力。
贾母眼眶一热,抬手抹了抹眼角,再开口时,声音已带哽咽: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啊……”她望向宝玉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——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呆公子,而是能稳稳托住家族脊梁的男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