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3章 帮你体面(2/3)
燃烧的微响。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,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,一声,又一声,空荡荡地回荡在偏殿四壁之间。过了许久,童帅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他不是该死……他是该醒。”
花石纲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,却不敢动,不敢应,甚至不敢呼吸太重。
童帅站起身,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。夜风裹挟着凉意灌入,吹得他素色常服下摆猎猎翻飞。远处皇城轮廓在月色下沉默如铁,近处宫墙高耸,影影绰绰,仿佛无数蛰伏的巨兽脊背。
“吴晔前日递来一道折子。”童帅望着宫墙之外的夜色,语调平静无波,“没提战功,没议封赏,只说了两件事:一是震武城以北三百里,有牧民聚居的‘黑水滩’,近年水源枯竭,牧群暴毙,百姓流徙;二是西军某营,上月在灵州境内剿匪,斩首七十三级,其中二十九具尸身查验后,脖颈有新烙铁印记,验伤司判为‘囚徒刑徒’。”
花石纲浑身一僵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黑水滩……囚徒刑徒……
这两个词,像两枚烧红的钉子,狠狠楔进他脑海深处。
他当然知道黑水滩。那是西夏与大宋交界处一片荒芜盐碱地,朝廷早就不派官吏,只由西军节度使自行处置。至于囚徒刑徒——西军缺兵,自太宗朝起就有惯例:罪囚充军,戴罪立功。可按律,刑徒充军须经刑部勘验、枢密院批文、地方官押解,三印俱全方为合法。而西军那边,向来是“先斩后奏”,军情紧急,文书滞后也是常事……
可吴晔偏偏挑了这个“滞后”的空子,把二十九具带烙印的尸首,和黑水滩牧民流徙的事,放在同一道折子里递上来。
这不是告状。
这是点火。
一点火星,就能燎原。
花石纲终于明白,为什么童帅对童贯的胜利如此冷漠。不是不喜,而是……不敢喜。
喜则纵,纵则骄,骄则生变。一场用囚徒首级堆砌的“震武城大捷”,若被当成真功实绩加恩厚赏,那今后西军杀良冒功,岂非成了理所当然?若朝廷默许此例,那河北、京东、荆湖诸路,是否也要效仿?届时天下牢狱皆空,而边关首级如山——这哪是盛世气象?分明是乱世将临的征兆!
“官家……”花石纲喉头哽咽,声音嘶哑,“老奴……这就去查!查黑水滩,查灵州……查所有与震武城战报有关的文书往来!”
“不必。”童帅淡淡道,“朕已命皇城司暗中遣人赴西北,查证黑水滩牧民去向;又令开封府尹亲自提审灵州押解刑徒的都头,并调取近三年西军各营斩首名录、验伤司存档、转运司粮秣出入明细。”
他转过身,月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,一半明亮,一半沉在阴影里。
“朕不是不信童贯。”
“朕只是……不能再信‘童贯’这两个字背后,那张越织越密的网。”
花石纲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,完了。
不是童贯完了——童贯根基已固,党羽遍布西军,此刻反咬一口,甚至可能掀起滔天巨浪;而是他自己完了。他押错了宝,把全部身家性命,押在一条已经腐烂的船上。而船底的窟窿,正被童帅亲手撕开,让浑浊的江水,哗啦一声,灌了进来。
“老奴……请辞内侍省都知之职。”他忽然抬起头,脸上泪痕纵横,却不再哀求,只有一片灰败的平静,“愿归田养病,余生诵经礼佛,再不问宫中事。”
童帅静静看着他,眼神复杂难辨。良久,才轻轻颔首:“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