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2【了断】(2/4)
上却纹丝不动:“是。”薛淮摆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待脚步声远去,他才重新坐回案前,翻开《海国图志》另一页,提笔续批:“倭人之船,非恃其坚,实赖我岸防之疏。今设水师巡检司十处,非为拒敌于海,乃为引商于港。海禁之弊,不在夷狄,而在自缚其手足。”
这一笔写得极重,墨迹透纸背。他搁下笔,指尖微颤,却非因疲乏,而是因胸中翻涌一股久抑之气——姜晔说得不错,他十九岁便能借宁党与欧阳党之争掀开春闱盖子;二十三岁督理扬州盐政,三月清查亏空七十二万两,未动一刀一杖,全凭账册往来与商帮密契;如今二十六岁执掌开海大权,朝野皆视其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一把刀。可刀若只知斩杀,终将崩口;若只知收敛,反成钝铁。他要做的,从来不是忠于哪位殿下,而是忠于这册中所载、眼中所见、心中所信的“理”。
更漏滴答,已近子时。薛淮起身,解下外袍挂于椸架,露出内里一件月白直裰,领口袖缘皆以银线暗绣浪纹,细看才觉,那浪纹并非随意盘绕,而是依《寰宇水程考》所载东海七十二潮汐走势而织就。他解开腰带,取出贴身所藏一方旧印——非官印,亦非私章,乃一枚青田石所刻“澄怀”二字,印底刻着极小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冬,云安手镌”。这是七年前青绿别苑初见时,姜云安悄悄塞入他袖中的。彼时她尚未及笄,鬓边簪一朵初绽的绿萼梅,笑吟吟道:“景澈哥哥,你总说澄怀观道,可怀若不澄,道从何来?这方印,替你守着那点干净。”
他摩挲印面良久,最终将其收入枕匣底层,覆以一方素绢,再压上那本翻旧了的《海国图志》。合匣之时,窗外忽有风起,梅枝轻摇,落下一瓣枯叶,恰好飘入半开的窗棂,停在案头那张未寄出的手札上。薛淮凝视片刻,未拂去,只将烛火拨亮三分。
翌日卯正,薛淮已端坐于海事衙门签押房。案头堆叠三十余份文书,俱是闽粤海商呈递的船引申购预案。他逐页批阅,朱批如刀,删减冗赘,增补条款,尤其在“商船吨位核定”“船员户籍查验”“货物进出稽核”三处,各添一段三百余字细则,字字如钉,句句见骨。午膳时分,吏员送来一碗素面,葱油香扑鼻,他食至一半,忽问:“昨夜白云楼宴席,魏王殿下离席时,可曾吩咐随从何事?”
吏员一愣,忙道:“回大人,小的当时在楼下伺候,只见魏王殿下送您上车后,并未回雅间,而是独自踱至楼梯口,向林侍卫耳语几句,随后林侍卫匆匆离去,约莫半炷香后返来,手中多了一只青布包袱。”
薛淮放下筷子,目光微沉:“包袱何状?”
“长不过尺,宽约三指,裹得严实,未见形貌。”
他不再追问,只道:“去库房取《永乐大典》海部残卷原本,我要查几条旧例。”
吏员领命而去。薛淮重拾竹箸,将面汤饮尽,舌尖微苦——原来葱油里掺了陈年桔梗末,清肺润喉,专为连日劳神者所备。他不知是谁安排,亦未点破,只将空碗推至案角,任那点苦味在喉间萦绕不去。
未时三刻,孙炎果然遣人回函,仅八字:“承教甚深,容当面谢。”
薛淮展信一笑,提笔在回函背面批道:“孙公若肯屈尊,三日后申时,海事衙门茶寮恭候。”
写罢,唤来陈霖:“传话下去,自今日起,所有船引申购文书,须附具保状,由三家以上殷实商号联署画押;另令市舶司即日起稽查过往十年所有海运税钞簿册,凡有涂改、缺页、墨色新旧不一者,一律封存待勘。”
陈霖肃然应诺。薛淮又道:“再拟一道咨文,呈递内阁并转呈圣览:请准于泉州、广州、宁波三港增设‘海商义学’,延聘通晓番语、谙熟海图者任教,优免课税,凡入学者,其子弟可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