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(3/3)

个敢拿烟头烫女儿肩胛骨的男人，不可能只干一件坏事。所以我就多留了点心——查他户口底档，翻他三年前的社保记录，问砖厂的老工人他平时跟谁混。录音带是意外，但我不信那么巧，偏偏就在老房子抽屉里。至于你妈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把牙刷插回杯子里，“她比谁都恨那种畜生。你爸装糊涂，她就替他清醒着。”

    程芽芽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袁山青为啥不碰那盒钱吗？”叶晨靠在井沿上，仰头望着月亮，“她怕拿了钱，就真成你们家的‘恩人’了。她想要的不是施舍，是公道——而且得是明明白白写在纸上的公道，不是口头一句‘以后还’。”

    程芽芽没说话，只看着自己映在井壁上的影子，晃动，破碎，又被月光一寸寸拼回原样。

    夜里十二点，程芽芽躺在自己床上，窗帘没拉严，一缕月光斜切进来，像把银刀横在地板上。他翻身摸出枕头下的数学卷子，上面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写完，思路卡在辅助线的画法上。可今晚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想起袁山青夹进字典里的那张素描，想起她剥橘子时微微弯曲的指节，想起她第一次开口叫“苗苗姐”时，舌尖抵住上颚的细微震颤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窸窣声。他掀开窗帘一角，看见袁山青披着件旧外套站在院子中央，仰头望着月亮。她脚上穿着牛玲玲给的新棉拖鞋，蓝色的，鞋面上那只卡通小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她站了很久，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，久到程芽芽以为她要化成一尊石像。

    然后她弯下腰，从井台边拾起一片落叶，对着月光看了看，又轻轻放在青砖地上。

    程芽芽松开窗帘，躺回去，闭上眼。黑暗里，他第一次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不是因为紧张，不是因为焦虑，而是因为某种沉甸甸的东西，正缓慢而坚定地，从胸腔深处浮上来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六点，叶晨照例出门晨练。程芽芽破天荒没睡懒觉，他提前十分钟站在四合院门口，手里攥着两张卷子——一张是自己昨晚重做的几何题，一张是抄下来的英语笔记。他看见袁山青挎着书包从屋里出来，头发扎得整齐，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，脸色还有点苍白，但走路稳稳的。

    “给。”他把卷子递过去，声音不大，“落下的课。”

    袁山青接过，指尖碰到他手背，凉的。她低头看了看卷子，又抬眼看他，这次目光没躲：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程芽芽点头，转身要走，却被她叫住。

    “程芽芽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昨天……梦到我姐了。”

    程芽芽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“她没哭。”袁山青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，阳光正一寸寸爬上她睫毛，“她笑着，把橘子剥给我吃。她说……让我好好念书。”

    程芽芽没回头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风从胡同口吹进来，卷起几片银杏叶，打着旋儿掠过他们之间不足半米的距离。那距离里，有昨夜未散的梨香，有晨光里浮动的微尘，有少年第一次学会沉默的呼吸，也有少女终于愿意交付信任的指尖温度。

    他们并肩走了五十步，谁也没说话。直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，袁山青忽然加快脚步，先一步跨进铁门。程芽芽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，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——掌心里，一枚小小的、被体温捂热的橘子糖纸，正静静躺着，折痕分明，像一封尚未寄出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