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闺物荡情心(3/3)
风后缓步而出。不是姜超。是贾琮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云雁纹缂丝直裰,腰束玉带,束发金冠,眉目清峻如初春寒江,眼底却沉淀着十七载岭南烟瘴未曾蚀尽的沉郁,与两年北疆风沙未曾磨平的锋棱。他右手负于背后,左手随意搭在案几边缘,指节修长,骨节分明,腕骨处一道淡青旧痕,正是当年被枷锁磨出的印记。
他目光落在甄芳青脸上,不怒,不喜,不惊,不疑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,仿佛早已看过千遍万遍,早已熟稔她眉峰每一寸起伏,睫羽每一次轻颤,甚至袖口那朵山花凋谢前最后一丝清气。
“他去了漠北。”贾琮开口,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“推事右院初立,百务待理,他需坐镇北疆,督建三座军械坊,试铸新式火铳。我代他,接你入院。”
甄芳青怔住。海风掠过海山渚的咸涩气息,金陵暗铺密信的墨香,茶寮里林砚断云刀的寒光,此刻尽数被这声音碾碎、蒸腾、消散。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两人在荣国府梨香院共读《山海经》,她指着书页上“烛龙衔火照天门”的插图,笑问:“若真有烛龙,它眼睛一睁,天下便亮;一闭,天下便暗。那它累不累?”
贾琮当时正削着一枚青梅,刀锋微顿,抬眼望她,眸光清澈:“它不累。因为它本就是光。”
原来光,真的会归来。
她喉头哽咽,却强行咽下,只轻轻颔首:“甄芳青,见过贾大人。”
贾琮终于动了。他转身自案几抽屉中取出一物,托于掌心——是一枚羊脂玉佩,温润无瑕,正面雕着“威远”二字,背面却是极细密的海波纹,纹路尽头,隐现一座孤屿轮廓,屿上古林苍莽,东滩礁隙宛然。
“这是推事右院的信物。”他将玉佩递来,指尖距她掌心仅寸许,“从今往后,你是我麾下第一任右院缉捕主官。职权三事:一察京畿暗桩,二审密谍往来,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眼中,“护海山渚周全。”
甄芳青接过玉佩,入手微凉,却似有温热血脉在玉石深处搏动。她垂眸,见玉佩边缘一道极细的刻痕,蜿蜒如蛇,正是海山渚东滩第三脉的走向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终于问出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。
贾琮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厅角一架紫檀博古架,取下一只描金漆匣,掀开盖子。匣中并非兵刃印信,而是一叠泛黄纸页,页页皆是工整小楷,墨色深浅不一,显是多年陆续誊抄。最上一页,赫然是《火法技艺》目录,页脚一行小字:“庚寅年夏,芳青手录于海山渚”。
他指尖抚过纸页,声音低沉:“你抄的书,我读了三年。你写的注,我逐条验过七遍。你在岛上种的稻,亩产高出 mainland 三斗;你教渔民造的船,能在七级风浪里稳舵三日。你不是来投靠我的——你是来和我并肩站着的。”
窗外蝉鸣骤歇,天井水缸里,一片梧桐叶悄然飘落,水面涟漪荡开,倒映的白云碎成千万片,又缓缓聚拢。
甄芳青握紧玉佩,指腹摩挲着那道海波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清冽如初雪融泉,眼角微弯,眉梢轻扬,仿佛十七年风霜雨雪,不过是为了此刻这一笑而蓄势。
“贾大人,”她抬眸,目光如刃,“右院缉捕司,缺几副镣铐?”
贾琮也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如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,他转身取过案几上另一份文书,朱砂印鲜红如血:“刚批下的。三十六副,玄铁打造,每副刻‘甄’字铭文——专为你,备给那些,胆敢窥探海山渚的人。”
天井上方,一只白鹭掠过碧空,翅尖划开流云,去向东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