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零五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(2/4)
沈世昌怔在原地,足足半分钟没动。直到窗外传来扫街人的竹帚声,沙沙、沙沙,一下一下,扫着昨夜落下的梧桐叶。他慢慢蹲下身,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纸页——那是他三年前亲手誊抄的《北平地下党通讯频率对照表》,墨迹已淡,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椭圆印章:**“京畿特别行动组·绝密”**。他盯着那印章看了许久,忽然苦笑出声,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。
原来骆子祥根本没藏。他把电台架在报社对面的出租房,电线明晃晃扯过街面,发报时间掐在舞会散场后半小时——那正是石觉陪光先生喝完最后一杯茅台、起身离席的时刻。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掩护什么,却没人想到,他是在用最刺眼的方式,做最安全的伪装。
因为谁会怀疑一个刚刚被光先生点名嘉奖、正春风得意的青年处长,会在众目睽睽之下,暴露自己的“假身份”?
这才是真正的反向渗透。
沈世昌缓缓将纸页撕成八片,一片一片塞进嘴里,嚼碎,咽下。苦涩的墨味混着纸浆,在舌根蔓延开来。
他抹了把脸,掏出怀表——和骆子祥那只一模一样,只是表盖内侧刻的是“慎思笃行”。
指针正指向六点四十三分。
恰好是昨晚九点四十三分,骆子祥第一次按下电键的时刻。
沈世昌忽然明白了。人凤查的不是骆子祥有没有发报,而是他有没有“重复发报”。可骆子祥根本没重复——他只发了一次,内容是假的;但光先生秘书处收到的那份“真电报”,早已在八点五十分,由骆子祥亲自走进秘书处西配楼第三办公室,用光先生特批的加密电话,一字一句口述完毕。
电话录音带,此刻就锁在光先生书房保险柜底层,编号0731-A。
谷正文查的,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幻影。
而骆子祥,从头到尾都在等他跳进来。
沈世昌踉跄着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灌入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。楼下巷口,一辆黑色别克正缓缓驶离,车窗半降,露出罗梦云半张清丽侧脸,她正低头整理手套,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——那是方才在保密局机要室,替骆子祥誊抄第二份《华北敌后交通线修正图》时蹭上的。
杏儿坐在副驾,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,里面裹着三件东西:一台拆解过的苏制M1938型短波电台零件、一本写满密语的《唐诗三百首》、还有一封盖着“津市海关缉私处”公章的调令——调令对象栏空白,只写着“即日赴京,配合特别行动”。
沈世昌望着那辆远去的车,忽然想起昨夜舞会上,骆子祥举杯敬他时说的话:“沈站长,您说副司令最难的,是不是既不能太软,又不能太硬?”
当时他笑着应承,如今才懂,那不是试探,是提醒。
软了,镇不住底下这群饿狼;硬了,压不住上面那些山头。而骆子祥,偏偏选在所有人绷紧神经时,把自己变成一把悬在空中的刀——不砍人,却让所有握刀的手都在抖。
他转身回到桌前,提起毛笔,蘸饱浓墨,在白纸上写下八个字:
**“静水深流,伏脉千里。”**
笔锋收处,墨迹未干,门外传来轻叩。
“沈站长,光先生来电,请您即刻前往官邸。”
沈世昌深吸一口气,将这张纸仔细折好,夹进随身携带的《曾文正公家书》里。翻开扉页,一行小楷赫然在目:
**“骆子祥敬赠,丙戌年冬于津门。”**
那是他初调北平时,骆子祥送的见面礼。
原来早在那时,棋局已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