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一章 来得快,去得也快(2/3)
大旱,十八次饥荒。”祝歌的声音低沉下去,像渭水深处奔涌的暗流,“每一次,我都倾尽全力,调兵遣将,开仓放粮,驱邪镇煞。可结果呢?”他抬眼,目光第一次不再温煦,而是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出的、钝重的疲惫:“妖潮退了,新的妖物又从地缝里钻出来;鬼疫灭了,怨气却渗进泥土,三年后,那片地长出的麦子,穗子都是黑的;大旱解了,可井水干涸处,枯骨曝于野,无人收殓;饥荒止了,可那些活下来的人,眼里的光,比死人还黯。”
“我筑高墙,修官道,设武馆,办书市,建古玩坊……所有这些,不是为了粉饰太平。”祝歌的手指重重叩在案几上,那道旧痕微微震颤,“是为了在这混沌世道里,划出一块‘可活’的疆域!让百姓知道,只要不出这城墙,便不会被妖吞,不会被鬼噬,不会饿死于道旁!哪怕这‘可活’,只是用茯茶酒麻痹神经,用翡翠珠暂忘苦楚,用歌舞填满空腹——也比赤身裸体跪在泥里,等着被拖去炼成尸油强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戛然而止,胸膛剧烈起伏。
秦疆静静听着,没有反驳,也没有附和。他只是伸出手,将自己面前那盘早已冷透的渭水鲤鱼,轻轻推到祝歌面前。
“前辈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您划出的这块疆域,很珍贵。它像一座孤岛,在浊浪滔天的海上,托住了无数浮沉的性命。”
祝歌一怔,目光落在那盘鱼上。鱼鳞犹泛微光,鱼眼浑浊,却固执地睁着。
“可孤岛再大,也只是孤岛。”秦疆继续道,“您守得住咸阳城的墙,守不住云疆的野;您管得了城内的药铺,管不了乱葬岗的盗墓贼;您能让舞者跳一支不落地的舞,却救不了阿秀媳妇坟里那具被撬开的棺材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如炬,直视祝歌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茫:“前辈,您试我,是想看看,有没有人能跳出这孤岛,去把海填平?”
祝歌久久未言。烛火在他瞳孔里跳跃,映出两个小小的、摇晃的光点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卸下了百年重担。
“填海?”他苦笑,摇头,“谈何容易。这世间,自有其律。妖鬼横行,是天地失衡;人伦崩坏,是人心失序;尸骨不宁,是阴阳失契……要填海,先得扶正天纲,理顺地脉,安顿人心。哪一件,不是需圣贤之力、万载之功?”
“不。”秦疆忽然摇头,斩钉截铁。
祝歌挑眉。
“晚辈以为,”秦疆的声音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填海,不必惊天动地。只需一瓢水,一粒沙,一人之力,一念之诚。”
他抬手,指向窗外。那里,渭水无声东流,两岸灯火如星,映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点微光。
“前辈看那渭水。它为何能东流不息?不是因为它比大海更浩瀚,而是因为它从未停止流淌。它冲刷卵石,裹挟泥沙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……终成河床,终成沃野,终成生民赖以活命的血脉。”
秦疆收回手,按在自己左胸位置,那里,文气如溪,静静流淌:“晚辈的儒家新道,不叫‘负青天’,而叫‘负青天,而行于尘’。青天是志向,尘世是脚下的路。我不求一步登天,只求每一步,都踩在实处,都留下印痕。”
他目光灼灼:“阿秀的面馆,晚辈帮了。乱葬岗的尸骨,晚辈找了。城东扶世堂的妖人,晚辈除了。这不是填海,只是舀了一瓢水,搬了一粒沙。”
祝歌看着他,眼中那层厚重的疲惫,竟如晨雾般,悄然稀薄了几分。
“那……接下来呢?”祝歌问,声音已无半分试探,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询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