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4【凄凄切切】(2/3)
堂内一时静默。都察院那位右佥都御史凝视账簿良久,忽问:“沈氏何以如此慷慨?”
薛淮未答,只将账簿推至沈秉文面前。沈秉文起身,袍袖轻拂案面,朗声道:“非为慷慨,实为自保。若南洋不通,我扬泰船号纵有千艘海船,亦不过江浙近海之鱼虾;若南洋通而朝廷无信,商贾无凭,今日之利明日即成齑粉。沈某不敢言忠,唯知一事——船引若废,商路若断,沈家百年基业,顷刻可倾。故非助朝廷,实为自救。”
兵部车驾司郎中抚掌而叹:“沈翁此言,胜过千篇奏疏!”
正午日影西斜,众人移至偏厅用膳。薛淮独留于正堂,展开另一份密报——乃是海务学堂提学官亲笔所书,言及学堂新聘之葡萄牙教习佩德罗近日授课时,曾以黄铜浑天仪演算吕宋至泉州航程,竟比钦天监所制历法早三日测得夏至日影长度。更奇者,此人竟通《九章算术》残卷,能以汉话解说球面三角之法,谓之“弧三角术”,恰可解远洋定位之困。
薛淮执笔批阅,朱砂点点如血:“速调钦天监历科、工部水衡司、太医院药局,三日内赴泉州,随瑞和号同返。历科参校南洋星图,水衡司勘验泉州港淤积,药局携藿香、槟榔、茯苓诸药,备治水土不服。另谕福建巡抚,凡葡籍、满剌加籍通译,悉数征调,不得延误。”
笔锋顿住,他抬眼望向窗外。一株老槐正抽出新芽,嫩叶薄如蝉翼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忽然想起昨夜薛承抓他手指时,小手温软,掌心沁汗,咿呀声里仿佛含着整个春天的懵懂生机。他搁下笔,从案底取出一方紫檀木匣,启开锁扣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质船引模型——正是海衙所铸样制,寸许长短,船形镂空,桅杆纤毫毕现,底座刻“大胤开海元年第一引”十字篆文。这是他亲手督造的第一枚,本该封存于海衙藏阁,却被他悄悄带回了府。
晚膳时分,沈青鸾抱薛承进来,孩子已睡熟,脸颊粉红,小嘴微张,呼出的气息带着奶香。沈秉文接过外孙,低头端详半晌,忽道:“承儿眉宇开阔,耳垂厚实,将来必是个掌舵的料。”
薛淮一笑,夹了一筷清蒸鲥鱼放入沈青鸾碗中:“岳丈莫只夸承儿,青鸾当年在扬州码头盘账,一手拨珠快过账房先生,才是真正的掌舵人。”
沈青鸾颊上微红,垂眸轻抚儿子后背:“爹,您别听他胡说。我那时不过是帮您理货单罢了。”
“理货单?”沈秉文哈哈大笑,“你理的哪是货单,分明是扬泰船号第一条船的生死簿!当年若非你看出那艘‘镇海号’龙骨朽坏,硬逼我换木重造,哪有后来横渡琼州的平安?”
薛淮听着父女闲话,心念一动,忽问:“岳丈,瑞和号船主阿卜杜拉,可通音律?”
沈秉文一怔:“怎讲?”
“他昨日在礼部对答时,曾随口哼了一段曲调,似是满剌加古调,译官记下五音,我让乐工试奏,竟与《唐会要》所载‘天竺调’暗合。而今日钦天监送来密报,言其浑天仪上星图,与敦煌遗卷P.2569号《星图残卷》方位全然一致。”薛淮指尖轻叩案沿,“南洋诸国,未必只是商贾。他们带来的,或是失传千年的星图、医书、算法……甚至,是早已湮灭的海上丝路记忆。”
饭毕,薛承被乳母抱走。沈秉文踱至廊下,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,忽道:“景澈,你可知为何我执意要拿六十张船引?”
薛淮陪立身旁,未应。
“不是贪多。”沈秉文声音低沉下去,“是怕少。一百张船引,若尽归江浙闽粤大族,淮扬商帮只沾个边,日后南洋航线开通,我们连分一杯羹的资格都没有。六十张,看似冒进,实则留了四十张余地——给登菜的渔户、给天津的盐商、给松江的棉布贩子。这些人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