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4【凄凄切切】(3/3)
今弱小,十年之后,或成新势。我沈家要做的,不是独占海路,而是替你铺路。”薛淮喉头微动,终只低声道:“岳丈高义。”
“高义不敢当。”沈秉文侧首看他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我只是记得,当年你在扬州茶楼,指着江上帆影对我说:‘海不在远处,就在人心里。’如今你把海引到了京师,我这心里的船,自然也要跟上去。”
三更梆响,薛淮独坐书房。灯下展开一封密信——出自泉州海防同知之手,言及三日前,有倭寇小股乘黑潮漂至金门海域,劫掠渔村后即遁,船上无旗号,器械却崭新,刀柄缠麻绳手法与萨摩藩武士同出一辙。信末附一句:“倭夷窥伺已久,然其志不在渔盐,而在新辟海路。”
薛淮吹熄烛火,黑暗中静坐良久。窗外风起,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之声不绝如缕,恍若海潮拍岸。
次日卯正,海衙门前已排起长龙。申领船引者络绎不绝,有锦袍玉带的世家子弟,亦有粗布短打的船老大。薛淮立于阶上,见一老者拄拐而来,身后跟着两个赤脚少年,皆背竹篓,篓中盛满晒干的海藻与贝壳——那是登菜渔民世代相传的航海标记,遇雾辨向,靠此不迷。
老者仰首,皱纹深如海沟:“相公,俺们登菜十六村,凑了三百七十两银子,只求一张下等船引。不跑远海,就走渤海湾,运盐、运煤、运鲜货。俺们不懂章程,可懂一个理——您开了海,咱就得跟着游;您若收了海,咱就只能在滩涂上爬。”
薛淮俯身,亲手扶起老人,取过申领册,在“登菜渔团”名下郑重落笔:“准。”
午后,瑞和号船主阿卜杜拉被引入海衙。此人肤色黝黑,鼻梁高挺,左耳悬一粒银珠,行礼时双手交叠于腹前,姿态谦恭却不卑微。薛淮赐座,命译官传话:“苏丹遣使,诚意可感。然我朝开海,非为一国之利,乃为万邦之便。贵国所呈万民帖,我已命礼部誊抄七份,分送闽、粤、浙、苏、鲁、津、辽七处海务分衙。七月十五,泉州开埠大典,望贵使携南洋诸国代表,共赴观礼。”
阿卜杜拉闻言,双目骤亮,忽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,徐徐展开——图上以金粉绘就七十二埠,每埠旁皆有汉字小注:“爪哇巴达维亚,产锡;暹罗大城,产稻;真腊吴哥,产柚木……”末尾一行朱砂小楷:“此图献于大胤天子,愿为海路永固之证。”
薛淮伸手欲接,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阿卜杜拉却轻轻一避,转而将地图覆于自己左胸,以右手按心,深深一躬:“此图非献于天子,实献于相公。因我闻南洋商贾言:天子居九重,而相公立潮头。潮头所向,万舟所趋。”
薛淮怔住,刹那间,仿佛又见扬州江畔,少年持竿指浪:“海不在远处,就在人心里。”
他缓缓收回手,向阿卜杜拉深深回礼。
窗外,一只信鸽掠过湛蓝天幕,翅尖衔着阳光,直向泉州方向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