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9【獠牙】(1/4)
寅初二刻,夜深最深之时,也是人最困倦之际。当东华门外的嘈杂穿透夜空,号角声连绵响起,层层涟漪以皇城为中心,迅速向整座京城扩散。
无数达官贵人在睡眠中被亲眷唤醒,战战兢兢地看着东华门方...
七月流火,暑气蒸腾如沸水漫过青砖。
姜昶的车驾行至大名府界时,天边滚来闷雷,乌云压得极低,仿佛伸手可触。他掀开车帘,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幕,忽然想起幼时在御花园里躲雨——那时姜寰总爱拉着他在假山洞中藏身,两人挤作一团,听雨点敲打荷叶,噼啪作响,像无数小鼓齐鸣。姜寰笑得前仰后合,说这声音比太乐署新排的《庆云乐》还热闹;而他只是抿着嘴,把湿漉漉的袖角拧干,再悄悄塞进姜寰手里,替他擦去溅到耳后的雨珠。
如今那双手早已凉透,连灰都不曾留下一捧。
马车忽地颠簸一下,车身晃得厉害,车辕吱呀作响。随行的长史周砚掀帘探头:“王爷,前方三十里有座观音庵,是官道旁的老香火地,僧人已备下茶水斋饭,可歇脚避雨。”
姜昶颔首,未说话,只将帘子垂下。
他不是不想说话,而是喉间似被什么堵着,连吞咽都滞涩。自离京以来,他几乎不与人多言,侍从递来茶盏,他接了便饮,递来书卷,他翻了便看,偶有问对,不过三五字应之。众人皆道郡王性情大变,从前骄纵跋扈、目中无人,如今却静如古井,连咳嗽一声都怕惊扰了风。
唯有周砚知其内里——这位主子不是沉默,是懒得开口。
他记得启程那日,在驿馆后院槐树下,姜昶独坐良久,忽然唤他近前,问:“周先生,你说……人若真信命,是不是就该认了?”
周砚当时未答,只道:“王爷若信,臣不敢驳;王爷若不信,臣亦不敢劝。”
姜昶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倒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,稍一触碰便碎。
此刻暴雨倾盆而至,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,噼里啪啦,震耳欲聋。姜昶闭目靠在软垫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只木匣——柳贵妃给的十二万两银票,田庄地契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最底下的是一页素笺,墨迹微洇,写着三个字:“莫回头。”
他没拆开看,却知道那是谁写的。
是姜寰生前最后托人送入翊坤宫的密信。彼时姜寰尚在病中,咳血不止,仍强撑着提笔,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:“昶弟若见此笺,当知兄非负你,实为护你。父皇忌我势盛,然更忌你锋芒。我死之后,必有人借题发挥,构陷于你。切记:隐忍为刀,退让是盾,活着才是最大的胜局。”
信末无落款,只画了一只折翼青鸾。
姜昶那时嗤之以鼻,将信撕得粉碎,掷入铜炉焚尽。可今夜雷声滚滚,他竟在记忆深处重新拼出那页残笺的模样,连墨色浓淡都分毫不差。
雨势渐缓,马车停稳。姜昶下车时,青石阶上已积起浅浅一层水洼,倒映着他清瘦的脸。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,发冠未乱,袍服整洁,腰带束得极紧,仿佛要把所有软弱都勒进骨缝里。可那双眼睛——眼尾微垂,瞳仁漆黑,里面什么也没有,既无怨毒,也无悲怆,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荒原。
庵中香火冷清,老尼引他们至东厢,布衣粗食,素面青蔬,倒也洁净。姜昶用过斋饭,独自踱至后院。此处偏僻,墙垣斑驳,檐角悬着几串褪色风铃,风过时叮咚轻响,像是谁在低语。
他立在廊下,仰头望着檐角一只蜘蛛网。
蛛丝纤细,在雨水冲刷后愈发透明,却始终未断。一只飞虫撞入其中,挣扎片刻,终被裹住。蜘蛛缓缓爬近,动作极轻,不急不躁,仿佛早已料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