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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九章 《机器人总动员》(3/3)

斑驳。庞嘉级低头,看见自己袖口沾着一点粉笔灰——那是今早在北大中文系讲座时蹭上的。他忽然想起讲座结束时,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追出来问:“庞老师,如果文学不能改变现实,它还有什么用?”当时他答得四平八稳:“文学是镜子,照见真实。”可此刻望着徐峰笔下那条蜿蜒二百里的邮路,他第一次觉得,或许文学更该是溪流,不喧哗,却自有方向;不劈山,却终将绕过所有嶙峋巨石。

    “徐峰同志,”他声音忽然轻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这篇稿子,我们不要改一个字。”

    徐峰没应声,只伸手取过稿纸最末页,在“一支黄色的箭朝那绿色的梦里射去”下方,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:“箭头所指处,邮包里躺着三十七封未拆的信,其中一封,收件人写着‘王二丫’,地址是‘后山松针坡第七棵歪脖松下’。”

    庞嘉级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八十年代初的乡村,多少姑娘没上过学,名字只刻在爹娘心上,地址是松树、是溪涧、是某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。而徐峰没写王二丫是谁,没写信里有什么,只让那三十七封信静静躺在邮包深处,像三十七粒未萌芽的种子。

    “您放心,”徐峰终于笑了,眼角弯起细纹,“《莽原》创刊号发行那天,我会去琉璃厂买一摞旧报纸,包着这三十七封信,悄悄塞进编辑部收发室。”

    庞嘉级也笑起来,笑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两只麻雀。他郑重将稿纸叠好,夹进笔记本内页,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瓷器。起身时,他忽然想到什么,从布包底层摸出一枚铜铃——只有拇指大小,铃舌已磨得发亮。

    “去年在伏牛山邮所收集民俗资料,老所长送的。”他将铜铃放在徐峰手心,冰凉铜质沁着山野气息,“说是有年暴雨冲垮了邮路,他摇着这铃在泥里走了三天,硬是把高考录取通知书送到了考生手上。铃声到哪儿,人就活到哪儿。”

    徐峰握紧铜铃,铃舌在掌心微微震动,像一颗微缩的心脏。他忽然明白,庞嘉级今日登门,要的从来不止一篇稿子。这位五十岁的文坛老兵跋涉千里,真正想确认的,是某个近乎奢侈的信念是否尚存人间:纵使时代洪流奔涌,总有人甘愿做山径上那支沉默的邮包,装着不烫手的暖意,走着不耀眼的长路。

    庞嘉级走到门口,又转身:“对了,申荔同志。”他特意用了徐峰的本名,语气郑重如宣读任命,“《莽原》创刊号首发式,定在十一月二十日上午九点,郑州工人文化宫。您……愿意来做首场点评嘉宾吗?”

    徐峰望着手中铜铃,铃舌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闪出一点微光。他想起昨夜修改稿子时,刘振云蹲在炉边烤馒头片,焦香弥漫中忽然叹气:“现在写东西,怎么连哭都得按哭法来?先憋气三秒,再肩膀抖,最后才让眼泪掉——跟演样板戏似的。”当时徐峰正用橡皮擦掉“父亲忽然哭了”那句,改成“父亲喉结上下滚动三次,然后开始解棉袄扣子”。

    此刻他抬头,看见庞嘉级镜片后期待的目光,看见刘振云悄悄竖起的大拇指,看见曹广顺端着茶缸欲言又止的嘴唇。窗外,一群鸽子掠过北大红楼赭红色的屋脊,翅膀扇动声如潮水涨落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徐峰说,铜铃在他掌心发出极轻一声嗡鸣,像山涧深处,某处苔痕未干的岩石,正被一滴露水叩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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