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0章 再现病鸟(3/3)
蹲在灶膛边添柴,火苗舔舐着锅底,映得他年轻的脸庞忽明忽暗;唐嘉德掏出小本子,飞快记下每一道工序,笔尖沙沙作响,如同春蚕食叶;杜大强默默起身,从堂屋捧出个蒙尘的陶罐,揭开盖子,里面是去年秋天晒的野山椒酱,红艳艳,油亮亮,舀一勺拌进馅儿里,辣得人鼻子发酸,却直暖到心窝。饺子下锅时,水沸如珠,白雾弥漫整个院子。唐深坐在小凳上,一手端着搪瓷缸,一手捏着半截旱烟,烟丝燃得极慢,青烟缭绕中,他忽然开口:“建国,你那后山,除了马鹿、猴子、何首乌,还长啥?”
杜建国正捞饺子,热气蒸得他额角冒汗,闻言头也不抬:“长刺槐,长野蔷薇,长蝎子草,长蛇莓,长一种叶子锯齿特别深、掐断渗蓝汁的草——秋生叫它‘蓝血藤’。”
“蓝血藤?”唐深眼中精光一闪,“可是茎秆折断后,汁液遇空气渐变靛青,根部膨大如拳,断面呈淡紫色?”
“正是!”杜秋生放下擀面杖,惊道,“唐老您咋知道?”
唐深深深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:“因为三十年前,我在长白山见过。那草治跌打瘀肿,效验如神,只是极难驯化——移栽即死,离土不过半日便萎。可若与何首乌同穴而植,根须缠绕三载,蓝血藤便甘为臣辅,药性倍增而不燥烈。”
杜建国捞饺子的手顿住了。他缓缓直起身,湿漉漉的笊篱悬在半空,水珠滴答落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。他望着唐深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唐老,您是说……何首乌,能‘教’别的草药活命?”
唐深掐灭烟头,烟灰簌簌落下:“不,是何首乌,能让土地记住——什么叫‘值得活’。”
院中一时寂静,唯有饺子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声,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山坳里,一声悠长鹿鸣破空而来,清越,苍凉,又带着不可言说的生机。
杜建国将第一碗饺子端到唐深面前,热气氤氲,白胖饺子卧在浅红汤里,浮着几点翠绿葱花、几粒鲜红辣椒油。他没说话,只将筷子递过去。
唐深接过,夹起一只,咬开,鹿肉鲜香、紫苏辛烈、野椒滚烫,舌尖一炸,胸中暖流奔涌。他咀嚼良久,咽下,抬头望向院外墨色山影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:“建国啊,明天一早,带我去看看你挖何首乌的地方。我要亲眼瞧瞧——那片土,是不是真的,能养出比人还倔的根。”
杜建国点头,将第二碗递给彭九,第三碗递给唐嘉德,然后自己端起一碗,坐在唐深身边。他低头吹了吹热气,咬下一口饺子,肉汁烫得舌尖发麻,可那股子韧劲儿,却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胃里,沉甸甸,热烘烘,像一粒刚刚落进沃土的种。
院墙外,野蔷薇的藤蔓正悄悄攀过砖缝,在月光下舒展新芽;灶膛里,余烬未熄,暗红光芒明明灭灭,映着墙上挂着的猎叉、药碾、镰刀、旧算盘,每一件都沾着烟火气,也沾着山野气;而猴王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,蹲在杜建国肩头,爪子扒着他耳朵,另一只爪子,正小心翼翼,从他碗沿偷捏走一小粒沾着辣椒油的饺子馅儿。
夜风穿过院门,卷起几张散落的草纸——那是唐嘉德方才记笔记时撕下的边角,上面墨迹未干,写着几行小字:“何首乌×蓝血藤共生试验田选址:鹰嘴崖背阴石缝。预期周期:三年。责任人:杜建国、彭九、唐嘉德。备注:需每日记录晨昏温差、土壤湿度、菌根分布……”
风将纸页吹起,又轻轻落回杜建国脚边。他弯腰拾起,手指抚过那行“责任人”,指尖沾了点油渍,也沾了点墨痕,还沾了点刚出锅的、滚烫的、活着的——人间烟火。
